R桑的小透明世界

任何事都要看心情。

 

[铁雄/荣石]年岁(二)





荣石第一次见到铁雄是在四年前,那个孩子的个头将将过了他的腰。

当时,奉军刚退出关外,隔天便传来张作霖被日本关东军炸至重伤身亡的消息,反日的浪潮在关外愈演愈烈,关内国共也斗得正酣。

到处都在打仗。

荣石在这个时候退了伍,接手荣家的生意,才有些起色,便收到张贺托人捎来的一封信,说是要在热河境内拉起一支抗日武装,希望能得到老战友的支持。
张贺在信里还有意无意反复提到北伐时他替荣石挡了一颗子弹,甚至连在军校时替荣石写了情书这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被搬了出来。
“这张贺就是个讨债的!”
忍不住暗啐一句,但不到两个月,他还是将一批军需送到了张贺信中写到的地址。

距离承德城不远,在一座山腰上,一个落败的小村庄,正好让张贺做了营地。
下了车,他四处扫视一番,皱眉,第一句话便是,“张贺,你这游击队,真是土。”
还没等张贺开口,那边已经蹦出一句,“汉奸!”
荣石低头一看,一个孩子躲在张贺身后,探出头,扁着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盯着他。
“谁家孩子?”
“哎,你别介意啊,这孩子要看谁不过眼,只会叫汉奸,”张贺赶紧把那孩子从后面拉出来,揉揉头,推到荣石跟前,“铁雄,快给荣石叔叔道个歉。”
小铁雄朝荣石做了个鬼脸,又蹿到张贺身边,吐舌头,“汉奸!”
要是换作别的孩子,见着荣石冷下脸,再斜眼一瞥,差不多都会被唬得乖乖听话,可这铁雄偏偏不是,像完全不怕荣石似的,只是张贺在一旁听得冷汗都要往下流。

直到荣石把枪亮出来。

小铁雄乖乖住了嘴,也乖乖改了口,这次是不叫汉奸了,而是一口一个荣石叫得欢,唯独漏了叔叔两个字。
“荣石,我要枪!”
“不行。”
“荣石,我要坐车!”
“上来吧。”
“荣石,我要跟你坐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儿?”

张贺私底下告诉荣石,这个孩子的父母都被军阀害死了,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巷子深处一个小小角落里,衣衫褴褛的,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站都站不稳。
荣石转头看一眼溪边脱了衣服正准备去抓鱼的少年,已经看不出张贺描述的那蓬头垢面的模样,像抽了新芽的小树,一派的蓬勃生气。
“他没想过要报仇?”
“刚开始怎能没想过,闹着要去找奉军报仇,后来跟他说了活着才有希望,他也就想通了,”张贺抬了抬下巴,“喏,看看,现在就跟那杂草似的,搁哪儿都能长。”
他怔怔望着那少年,许久,才对张贺说,“照顾好这孩子。”

全中国四万万民众,遭遇像铁雄这样且甚至还要惨的人,荣石见过不计其数,怎可能每个都上心?
笑话,他是商人,曾经也是军人,周身围绕的是战场上猎猎狂风带来的冷冽,他不是慈善家。
但要问他为何独独对这个少年不一般?大概是这少年那股子顽强的生命力,还有那双透亮的眼睛。


“你多吃一点。”
小青年夹了一筷子菜塞到荣石的碗里,然后自己把盘子端起来,一个劲儿的往自己碗里拨。
“哎哎,我还要吃呢。”张贺敲敲桌子,“荣石来了,就不管你张贺叔的死活了?”
“张贺叔,你都吃两碗饭了,荣石说我还在长身体呢。”有人撑腰,铁雄自然霸道得理直气壮,抓着盘子就是不松手。
张贺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啧啧,也不想想平时是谁养着你的。”
青年反倒是满脸的洋洋得意。
“吃完饭我便要回去了。”
荣石原本一直安静地吃着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铁雄一愣,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明天还来么?”
“不了,得赶着出趟远门。”
咣啷。
小青年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踢开椅子就往院子外跑。
张贺追着喊了两声,那边一点回应也没有,有些尴尬地转头看向仍低头默不作声的荣石,“这……”
“他还是个孩子,哄哄就好了,”荣石将碗筷放在桌上,叹气,“你多费心。”
孩子,他心知肚明,怎么可能还是个孩子。
张贺见他神色凝重,也皱了眉,“你不是刚从东北回来,又要去?”
“东三省已经沦陷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热河。”荣石抬眼,望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承德城里只有常绿林的守军,他说打仗要钱,那我给他便是。”
张贺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常绿林这人平日只会指挥守军去搜刮民脂民膏,要指望常绿林带兵抵抗那关东军,跟作白日梦无异。
他知道,荣石岂会不知道,可是即便再清楚不过常绿林的为人,眼下除了依靠他,又有什么法子?
长叹一声,满是无奈。
“现在东北那边越来越严了,你这样去,没问题吧?”
“暂时应该是安全的,”荣石推了桌子,站起身,“不只是东北,还要去一趟关内打点打点,万一哪天真守不住了,我想把荣意和荣树送去。”他顿了一下,眼一垂,“还有铁雄。”
想到那小青年,他心里还是会有愧疚。
张贺拍拍他肩膀,“铁雄有我照顾着,你放心。”
荣石牵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

车子在山路上不断颠簸着,拐了个弯,开车的耿宇往后视镜一看,怔了。
“大少爷,”他回头叫了一声,荣石的目光从窗外转过去,耿宇犹豫了一下,“后面……有人跟着。”
微微扭头,衬着那一片亮白的月光,青年奔跑的身影依稀可见。
“要不要停下?”
荣石回过头,沉默片刻,开口,“继续走吧。”
“是。”
他闭上眼,右手紧紧按住不断颤抖的左手,努力克制。

铁雄不记得追了多久,也不觉得疲惫,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完全融入那黑夜中,他停下来,才感觉到身体像要散架一样,脚下一软,坐在地上。
他呆滞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一点想哭的念头也没有,只是觉得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赌气。
后悔为什么不再跑快一点。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肩膀,他湿着眼眶抬头,正对上张贺平静的视线。
“走吧,回去我教你用枪。”
铁雄用手背抹抹眼睛,一翻身站起来,“真的?”
张贺点头,“不过你先告诉我,想要用枪做什么。”
“打鬼子,给爹娘报仇!”不加思索地回答,想了想,又有些奇怪,“张贺叔,为什么突然同意教我用枪了?”
为什么?
因为荣石吩咐过。
他说,我不能护着他一辈子,他该长大了。
在战火四起的年代,没有谁能肯定会永远陪在谁身边。
“哪儿这么多问题,”张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先回去再说。”
“哦……”
铁雄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切,张贺都看在眼里。
心里突然有一股闷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堵得人难受。
“铁雄。”
小青年回头看他。
“记住,枪不是用来伤人的。”
眨眨眼,铁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枪,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重要的东西,保护重要的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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