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桑的小透明世界

任何事都要看心情。

 

[铁雄/荣石]年岁(五)

之前写错了,那个时候应该是去南京,不是重庆 

伍(终)




“铁雄,东西收拾好了吗?”

张贺掀了帘子走进帐篷时,铁雄正托着下巴在琢磨还要带些什么。
随手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还有装着荣石送他的那把枪的宝贝匣子,全部放进一只竹藤箱子里。
那是荣石昨天送给他的。
箱子还空了一半,不是箱子太大,而是东西实在太少了。
张贺垂眼看了片刻,替他合上箱子,“我们走吧。”

帐篷外是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叫喊,走出去铁雄才发现,队伍正在拔营,集合,需要一同转移的枪炮也已经收拾好。
他被张贺拽着穿梭在来去匆忙的人群中,却是向着另一个方向,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他边走边东张西望,“张贺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张贺并没有回答,只是抓住他的手臂,像铁钳般紧紧扣住,然后将他推搡着塞进车里。

车子开动时,铁雄透过车后面的玻璃,四处搜寻,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他看着荣石出了帐篷,接过耿宇递上的一挺机枪,领着一队人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荣石!”
喊了一声,但那人没反应。
他急忙转身,用力拍打着前面的座椅,“张贺叔,停车!我要回去!”
张贺把油门踩到底,车子一下子冲出好一段距离,完全不理会身后心急如焚的小青年,打着方向盘往山下开去。

车子转过弯,那座山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一点一点阻隔了他望向营地的视线,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荣石转身,面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铁雄真的急了,扑到门边开了车门就要往下跳,突然听到张贺猛一按喇叭,尖锐的声响格外刺耳,紧接着他大吼道,“下面是悬崖,跳出去死路一条,你还想不想再见到荣石了?!”
风呼呼地灌进车里,小青年垂下肩。


直到进了车站,见到同样是拎着箱子的荣意和荣树,铁雄才真正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铁雄!你干什么!回来!”
他扔了那只精致的竹藤箱,扭头便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那些东西不要也罢,不过是身外之物,他想要的,却在方才已经错身而过,无法带走。

“你给我站住!”
张贺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臂往站台走,任凭那小青年怎样喊闹挣扯,也不劝。
“你放手!放手!我要回去找荣石!让我去找荣石!”
好不容易拉到站台上,刚要松手,铁雄瞅着机会又要跑,张贺赶紧抓住,不敢再随意松开。

荣意低着头,荣树则是习惯性地咬着墨镜腿儿,一脸为难。

“铁雄!听话,跟着荣意荣树去南京!”
“我不去!”铁雄使劲想要掰开张贺抓紧他手臂的那只手,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张贺叔,让我回去,让我去找荣石……”
“不行,你必须去南京!”
小青年仍在挣扎,张贺的手背被他又掰又拍的留了不少抓痕。
“我不去南京!我不去……张贺叔,我求你了,我想跟荣石一起……”

啪!

他的头随着力道偏向一侧,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慢慢转过头,望着荣意,愣神。

“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吗!”

铁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荣意,向来活泼的荣家大小姐此时却是红着眼眶,双目中满是悲痛。
“你以为我们想走吗?我们的家在这儿,我们的哥哥在这儿,谁不想留下?”
荣意终于忍不住哭了。 

“可是这样对得起我哥吗!”

他怔愣间突然觉得眼睛一阵酸涩,眨了眨眼,又感觉到好像有什么润湿了眼眶。
荣意还在说着,铁雄盯着她的嘴一张一合,明明听不见,明明眼前已经水雾模糊,却读懂了所有的话语。

哥只是想让我们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会有再见的希望。


最后是怎样离了承德,又是怎样辗转到了南京,铁雄都记不清了。
迷糊间睡过去,没过多久又在颠簸中醒来,醒了睡,睡了醒。
浑浑噩噩。
一到南京,铁雄便生了一场大病。找了大夫来看,说是水土不服,开了药,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渐渐好转。
荣意告诉他,关外那边来了消息,荣石和张贺带着游击队加入了抗日同盟军。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抗日同盟军收复保康、多伦等察省。
七月,收复失守七十二天的塞外重镇。
八月,抗日同盟军被迫解散,关东军再次占领被同盟军收复的失地。

后来,关外便再也没有荣石的消息。

同年,铁雄进了南京黄埔。
小青年还是拎着那只竹藤箱子,笑着向荣意和荣树挥挥手,转身就进了校门。
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犹豫或不舍。
期间荣意去了一次黄埔看望他,抽条的青年在操练场上朝她咧嘴一笑,仍是露出一口白牙,却只有短短一瞬间。
不知从哪时起,这小青年曾经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少了。
之后她就没有再去过,一来是铁雄不让,二来是荣树想要在南京重振家业,荣意帮着他打点生意。

直到毕业那天,姐弟俩开车去接铁雄,穿着一身军装笔挺的青年迈着方正的步子朝他们走来,荣意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十几年前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跟着她的父亲去保定军校看望刚毕业的哥哥。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很清晰地记得当时的荣石一身端正的戎装朝她走来的英朗模样,那样的意气风发。 
像,太像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青年,喃喃自语。



“荣团长,您要的咖啡粉。”

“放在桌上,你出去吧。”

“是!”

军队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新上任的团长不仅骁勇善战,长得俊朗,而且似乎很迷恋蓝山咖啡。
可奇怪的是,警卫员见他每次都是煮了咖啡,却只是端在手里,静静地望着杯口冒出的缕缕白烟,沉默,直到那杯咖啡渐渐冷却。

屋里常常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但从来没见他喝过一口。

荣铁雄倒了冷掉的咖啡,又重新煮了一杯,靠近轻轻嗅了嗅,叹气,还是没有找到那熟悉的味道。

咖啡杯放在一边,他躺在藤椅上,闭着眼,仿佛又回到那天晚上的小溪边,他和荣石挨着坐在一起,面前是跳跃的火光。
荣石将煮开的咖啡倒入他的杯子里,那诱人的香气不断往他鼻子里钻,他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
“苦死了,比那锅底灰还难喝!”
荣石转头惊讶看他一眼,然后笑了,“你还喝过锅底灰?”
那时还只是小青年的铁雄撇撇嘴,嘴里嘟哝着,这东西真难喝,荣石你为什么会喜欢?
眼前的小溪映着月亮,一片洁白的光亮。
荣石端着咖啡,晃了晃杯子,说:也不是喜欢,只是习惯了,离了这味道,就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们在溪边安静地坐了许久,久到铁雄已经记不清时间,只记得当荣石慢慢喝完了咖啡,他捧着仍是满满的杯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歪着身子,头靠着荣石的肩,脸贴在荣石肩窝上,呼吸间都是那人的味道。
“铁雄?”
嗯?
“睡着了?”
没有,只是太困了,不想说话。
他听见荣石叹了声,又将围在两人身上的毯子往上扯了扯。
“铁雄,现在不只是你,我的家也没了。”
“可是中国还有四万万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家也没了。”
“守不住这个城,我们也得把这个国的尊严给守住了。”
“铁雄……”
荣石身上沾染了淡淡的咖啡香,他眯着眼蹭了蹭,这带了温热体温的香气,令他安心。
那人凑近他耳边,像是怕将他惊醒般,轻轻念了两个字。

“叮铃铃铃!”

荣铁雄一惊,睁开眼,原来是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像是当头一棒,大梦忽醒。
他正伸手要去拿起听筒,门猛地被推开,警卫员一脸惊慌的跑进来。
“团长,淞沪会战失败,上海失守,日本人要打过来了!”
桌上的咖啡已经失了温度。


上头下的命令是,死守南京。
但南京地势易攻难守,就算是拼掉国军全部兵力,怕也是守不住。

警卫员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帮荣铁雄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日本人尸体,又拉了他起身。
“团长,上头改命令了,咱们撤吧!”
“不行,我没有接到后撤的军令。”
“师级以上的长官都撤了,兵荒马乱的命令传不下来,”警卫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团长,再不撤咱们团就拼光了!”
荣铁雄拨开警卫员扶着他的手,摇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你去集合所有人,准备突围。”
“团长,那你呢?”
“我给你们做掩护。”
“可是……”
“放心吧,”荣铁雄弯着唇角笑了一下,从地上摸起一把机枪,架好,“我会活着的。”

哪怕是守不住这座城,也得守住这个国家的尊严。

他想起那晚荣石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两个字。


“保重。”




民国三十五年,春

抗战已经胜利了,但整个中国仍在打仗。

荣铁雄选择了退伍。
当年的游击队对他有救命之恩,党国对他有栽培之恩,他无法将枪口对向任何一方。
加之南京保卫战时他虽因落入江中被救起得以侥幸逃过一劫,但长年征战使得他肩上的伤落下了病根,举枪时手会有轻微颤抖。

他留在重庆,和荣意一起,荣意说等待一切平定,就立刻迁回承德。

这位荣家的大小姐至今未嫁,理由是觉得自己眼光不够好,没有人替她把关,不敢随便把自己嫁出去。
荣树和铁雄劝过她多次,后来也放弃了。

后来,荣家二少爷去了香港,当时荣家的家业尚未稳固,几番起落,再经不起战争的折腾。
送他上轮船的那天,荣意在码头望着他背影,笑着对铁雄说,荣树的倔脾气跟哥还真像。
荣铁雄沉默着,朝轮船上的荣树挥手告别。

寻了这么多年,那姐弟俩都乏了,毕竟是亲人,比起忍受一次次燃起希望后又落空,重重跌回冰冷现实,他们宁愿妥协,一味地相信他们的哥哥仍活着,在中国的某一个角落,也在想着他们。

只有曾经最喜欢黏着荣石的那个青年,仍在托关系找朋友,不断打听着消息。

当年,被迫撤名的抗日同盟军仍以抗日武装的名义坚守着好不容易收回的察省,最后被关东军包围,战况惨烈,几乎全部牺牲。
仅仅有为数不多的人成功突围。

终于,有人打听到了张贺的消息。

荣铁雄连夜从重庆坐火车去承德,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想立刻见到张贺问得荣石的消息,又怕像此前无数次那样,满心沉甸甸的希望再次破灭。
更怕的是,他无法接受的结果。
一路上,他都在擦着荣石送他的那把枪,枪膛里已经空了。
八颗子弹,一一解决了最后朝他扑来的八个敌人,保了他一线生机。在他跌入江中昏迷前,唯一残存的意识便是,物尽其用,荣石若是知道了,定会夸奖他的。
荣石对他的夸奖方式很简单,揉揉他的头,跟他说,干得好。


十多年未回承德,变化很大,没有哪座城在经历炮火的洗礼后仍能保持原状。

他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张贺所在的村庄,是那年游击队的驻扎地,和记忆中的一样败落,但好歹有了人烟。
好心的村民带着他来到张贺的宅子前,张贺正在院门口拿着笤帚扫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口问了声你找谁。

“张贺叔……”

张贺身形一顿,再抬头,仔细一看,眼前这穿着西装的青年,虽然不见了当年的稚嫩,身材也高挑挺拔不少,但从那眉眼看来,又真真切切是当年那长不大般的小青年。
“铁雄?”
终是长大了啊。
荣铁雄也湿了眼眶,刚要抬手去抹眼角,张贺突然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招呼过去,打得他捂着头,龇牙咧嘴的喊疼。
“你这小兔崽子,这些年连个人影儿也没有,跑哪儿去了!”
一句话,他的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院子里的摆设跟过去相比没什么大变化,大概也是张贺有意为之。

但院中少了张藤椅。

张贺边给他倒茶,边跟他絮絮叨叨说着分别这些年的事情。
说他后来进了八路,说他在抗战胜利后便不再拿枪,说他的媳妇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探亲。
荣铁雄听他唠唠叨叨讲了半天,连今天早上院里养的母鸡下了几个蛋都说了,唯独没提到他们心照不宣的那个人。
张贺当然会知道他此行目的,可不说,这让他没由来的烦躁。
终于,荣铁雄放下茶杯,开口,“张贺叔,荣石呢?”
张贺仍是慢悠悠的给他茶杯里添满热茶,才说,“你等一下。”然后起身,朝里屋走去。

荣铁雄见他走路时有些跛,想必也是那场长达八年的战争留下的印证。

没多久,张贺又出来了,荣铁雄远远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照片,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隐隐冒出头,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喏,他让我交给你的。”
张贺说的风轻云淡,荣铁雄却感觉像全身血液都凝固般,眼睛里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只有那张照片。

他曾经问过荣石,荣石说照片是荣树去取的,应该在荣树手里。后来在火车上他又问过荣树,荣树却说照片刚取回来就被哥拿走了。

没想到,最后竟是张贺给了他。

照片上是自己十多年前的模样,笑嘻嘻的脸,看起来好不得意。
目光再移至一旁,荣石梳着三七开的发型,总是习惯性皱着眉,但却微微勾起唇角,弯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青年怔怔地望着。

“这照片交给你,我总算是功德圆满了。”张贺坐到他身旁,叹一口气,看着照片上的荣石,笑了一下,“你不知道,那人当时威胁我说,要这照片交不到你手上,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荣石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关东军包围,弹尽粮绝,除了拼死突围,没有其他退路。
照片被塞到手上,张贺差点儿就想扔回去,“你自己交给他不行啊?”
“要突围的是你,”荣石低头,往手上的步枪里一颗一颗塞子弹,“不是我。”
关东军的包围圈还未完全形成,在他们的后方还有一条路。荣石带着一部分人负责拖住前方不断扑上的关东军,张贺带一部分人突围。
“不行,你带人突围,我来给你们断后。”
“张贺,当初在军校你就是射击成绩最差,你这枪法断后,我还真不放心。”荣石嗤笑一声,难得的有心开玩笑,见张贺要开口反驳,赶紧又正色道,“你是游击队的大队长,活下来,还能拉起更多的抗日队伍。”
这是荣石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贺将照片放进上衣兜里,回头再看一眼荣石,那人趴在掩体里,一拉枪栓,清脆的上膛声。

“这照片我拿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他来找过我,”张贺摇摇头,笑道,“怕是他正在哪个地方逍遥快活呢。”
“对了,他送你那枪你还留着吧?那把枪是他的宝贝,北伐时就跟着他了,原先他可是从不让人碰的。”
“铁雄,你……”
张贺转头看向身旁,目光投在铁雄身上却立即收了声。
那青年仍是刚才的姿势,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照片,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被烧焦的一角。
他心里一叹,又勉强笑了笑,拍了拍铁雄的肩膀,“这照片他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啊,不怪我……”

啪嗒。

这声音微弱却又突兀,生生掐断了张贺说的话。
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便密集起来,像细密的雨点滴落。
“张贺叔……”
他看见那青年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是湿濡一片。

铁雄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这个曾经动不动就红了眼睛的青年,本以为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在了1933年的承德。

可现在,那眼泪来得无声无息。

张贺任由他抱着自己,肩膀抖动着,哭得撕心裂肺,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能摸摸他的脑袋。


若是那人在的话,该也会伸手,揉一揉这孩子的头吧。



END




承德城沉浸在一片夜色中。


荣铁雄双手揣在裤兜里,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上一次进承德,正好是中秋,多热闹。
路过了那个小相馆,大门紧闭,停业的牌子歪歪扭扭挂着。
他走着走着,停下脚步,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咖啡馆门前,已经是今夜的第三次了。
咖啡馆里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他蓦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地面上,是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再一低头,脚下是一地霓虹闪烁。

他深呼吸一下后,转身,容易咖啡馆五个大字亮着光,就连门前的招牌也被温暖的橘色充盈。

每往前一步,心跳似乎就加快一分,推开门时他甚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雷般震耳。
隔着高大的彩绘琉璃屏风,他闻到飘在空气里那浓郁的咖啡香气。
那一瞬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咧嘴笑了。


REAL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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